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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une 5, 2010

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刘瑜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1584014/

前两天有个网友给我写信,问我如何克服寂寞。

她跟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一样,英文不够好,朋友少,一个人等着天亮,一个人等着天黑。“每天学校、家、图书馆、gym、几点一线”。

我说我没什么好办法,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克服过这个问题。这些年来我学会的,就是适应它。适应孤独,就像适应一种残疾。
快乐这件事,有很多“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因素。基因、经历、你恰好碰上的人。但是充实,是可以自力更生的。罗素说他生活的三大动力是对知识的追求、对爱的渴望、对苦难的怜悯。你看,这三项里面,除了第二项,其他两项都是可以自给自足的,都具有耕耘收获的对称性。

我的快乐很少,当然我也不痛苦。主要是生活稀薄,事件密度非常低,就说昨天一天我都干了什么吧:

10点,起床,收拾收拾,把看了一大半的关于明史的书看完。

下午1点,出门,找个coffee shop,从里面随便买点东西当午饭,然后坐那改一篇论文。期间凝视窗外的纷飞大雪,花半小时创作梨花体诗歌一首。
晚上7点,回家,动手做了点饭吃,看了一个来小时的电视,回e-mail若干。

10点,看了一张DVD,韩国电影“春夏秋冬春”。
12点,读关于冷战的书两章。
凌晨2点,跟某同学通电话,上网溜达,准备睡觉。
这基本是我典型的一天:一个人。书、电脑、DVD。

一个星期平均会去学校听两次讲座。工作日平均会跟朋友吃午饭一次,周末吃晚饭一次。

多么稀薄的生活啊,谁跟我接近了都有高原反应。

孤独的滋味当然不好受,更糟的是孤独具有一种累加效应。同样重要的东西,你第一分钟举着它和第五个小时举着它,感受当然不同。孤独也是这样,偶尔偷得半日闲自己去看一场电影,和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只能自己和自己喝啤酒,后果当然完全不同。我以前跟一位曾经因为某政治事件而坐过牢的朋友聊天,他描述那几年被单独关押的生活,这样形容:度日如年,度年如日。说得可真确切。

我曾在日记里大言不惭地写道:出于责任感,我承担了全世界的孤独。我的意思是,我不但孤独,而且我的孤独品种繁多、形态各异:在女人堆里太男人,在男人堆里太女人;在学者里面太老粗,在老粗里面太学者;在文青里面太愤青,在愤青里面太文青;在中国人里面太西化,在外国人里面太中国....我觉得上帝把我派到人间,很可能是为了做一个认同紊乱的心理实验。

我其实并不孤僻,简直可以说开朗活泼。但大多时候我很懒,懒得经营一个关系。还有一些时候,就是爱自由,觉得任何一种关系都会束缚自己。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知音难觅。我老觉得自己跟大多数人交往,总是只能拿出自己的一个维度,很难找到和自己一样兴趣一望无际的人。这句话的谦虚版说法是:很难找到一个像我一样神经错乱的人。
有时候也着急。我有有幸生活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没有吃过多少苦,但是在我所经历过的痛苦中,没有什么比孤独更具有破坏力。这不仅仅是因为错过了亲友之间的饭局谈笑温情,不仅仅是因为一个文学女青年对故事、冲突、枝繁叶茂的生活有天然的向往,还因为一个人思想总是需要通过碰撞来保持。长期的孤单中,就像一个圆点脱离了坐标系,有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思考的问题是否真的成其为问题,你时常看不到自己的想法中那个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巨大漏洞,你不知道什么是大,因为不能看到别人的小,你不知道什么是白,因为不能看到别人的黑。总之你会担心,老这样一个人呆着,会不会越来越傻?

好像的确是越来越傻。

但另一些时候,又惊咤于人的生命力。在这样缺乏沟通、交流、刺激、辩论、玩笑、聊天、绯闻、传闻、小道消息、八卦、MSN...的生活里,没有任何圈子,多年来仅仅凭着自己跟自己对话,我也坚持了思考,保持了表达欲,还能写小说政论论文博客,可见要把一个人意志的皮筋给撑断,也没有那么容易。

“忍受的极限会是什么养的结果?”

让我告诉你,忍受是没有极限的。

年少的时候,我觉得孤单是很酷的一件事情。长大以后,我觉得孤单是很凄凉的一件事。现在,我觉得孤单不是一件事。至少,努力不让它成为一件事。

有时候,人所需要的是真正的绝望。

真正的绝望跟痛苦、悲伤没有什么关系。它让人心平气和,让你意识到你不能依靠别人,任何人,得到快乐。它让你谦卑,因为所有别人能带给你的,都成了惊喜。它让你只能返回自己的内心。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不同的自我,他们彼此可以对话。你还可以学习观察微小事物的变化,天气、季节、超市里的蔬菜价格、街上漂亮的小孩,你知道,万事万物都有它值得探究的秘密,只要你真正-我是说真正-打量它。

当然还有书、报纸、电影电视、网络、DVD、CD,那里面有他人的生活、关于这个世界的道理、音乐的美、知识的魔术、爱的可能性、令人愤怒的政治家...我们九九八十一生都不可能穷尽这些道理、美、爱、魔术的一个小指甲盖,怎么还能抱怨生活给予我们的太少。

绝望不是气馁,它只是“命运的归命运,自己的归自己”这样一种事实求是的态度。
就是说,它是自由。

以前一个朋友写过一首诗,叫《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我想象文革中的顾准、狱中的杨小凯、在文学圈之外写作的王小波,就是这样的人。怀才不遇,逆水行舟,一个人就像一支队伍,对着自己的头脑和心灵招兵买马,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我想自己终究是幸运的,不仅仅因为那些外在的所得,而且因为我还挺结实的。总是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总还能在上帝他老人家数到“九”之前重新站起来,再看到眼前那个大海时,还是一样兴奋,欢天喜地地跳进去。在辽阔的世界面前,一个人有多谦卑,他就会有多快乐。当罗素说知识、爱、同情心是他生活的动力时,我觉得简直可以和这个风流成性的老不死称兄道弟。

因为这种幸运,我原谅自己经受的挫折、孤单、原谅自己的敏感、焦虑和神经质,原谅上帝他老人家让X不喜欢我,让我不喜欢Y,让那么多人长得比我美,或者比我智慧,原谅他让我变老变胖。因为他把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给了我: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如果你还觉得自己孤单寂寞怀才不遇举世皆浊我独醒而深深叹息的话,那么让我告诉你,你买不到那个彩票的,别再把你时间的积蓄两块、两块地花出去,回到你的内心,寻找你自己,与心灵深处的他、他们一起出发去旅行。如果你有足够的好奇心,你可以足不出户而周游世界,身无分文而腰缠万贯。人生若有知己相伴固然妙不可言,但那可遇而不可求,真的,也许既不可遇又不可求,可求的只有你自己,你要俯下身去,朝着幽暗深处的自己伸出手去。
《送你一颗子弹》
http://book.douban.com/subject/4238362/

关于作者

刘瑜,女,网名“Drunkpiano”,“醉钢琴”,网络写手,写小说,随笔,政论。生于1975年12月。本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政治经济学博士,哈佛大学博士后。现为英国剑桥大学政治系讲师。为《南方周末》写时评专栏、《新周刊》写书评影评专栏。《南方周末》2008年度年度专栏作者。作品:《民主的细节》(美国政治观察专栏集)、《余欢》(小说)、《送你一颗子弹》(随笔)。

Monday, May 24, 2010

Thursday, March 11, 2010

孤独是一个人啃的骨头

柴静写给崔永元的信,看着止不住的感动
http://www.lansin.com/art/107975.html

《分家在十月》是他做的,很多人都看过。

在2000年的年会上,看了这个片子之后,我来了评论部。

刚到就赶上评论部的主持人合影。

在《焦点访谈》的演播室里,前排是敬大姐,白岩松,水均益…还有他。

我是刚来的小姑娘,自然而然站在后面。

他转头看到我。

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胳膊,把我带到第一排中心他的位置。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后来每一年评论部的年会,看他的主持都是我的大节目,看他在台上手挥目送,开领导的玩笑,戏噱锋头人物,逗逗女同事,但让大家永远在最真挚的东西面前掉下眼泪。

台下众人呼喝,叫彩,吹口哨。

大家都爱他。

后来常常在食堂遇见他,远远看着,面色不太好,我们几个都为他担忧。

有次去部里开会,他晚来,众人面前,自自然然地说“我的抑郁症…”

我呆住,只顾看他。

很久后,发短信,去看看他。

他那时正寄望于童年幻梦,一大屋子,都是老电影的剧照,他自己穿了各种各样的旧年代的衣服,扮戏中人。

我们坐谈数小时。他说得病的前后经过。

他说的淡定,我听得揪心。

再见他,是某个下午。

坐在电脑前头的时候,突然办公室门开了,他走进来。

“咦?”我很惊喜。“你找谁?”

“找你。”他坐下了。在我对面。

然后我们聊天,我坐他对面。杜小静过来说“荷,真象调查的采访”

真的,这不似普通办公室里的谈话。也不是普通的聊天闲谈。

他一句寒暄没有,那么认真,谈的是直见性命的事。

他谈的问题我当然不陌生——社会的良知的失去。缺少希望,缺少坚守的人,让人想要放弃…

这些话,很多人在摄像机的红灯面前说,很多人在文章里说,很多人在喝酒后说。

但是他只是在一个平凡的下午,坐在一个并不熟络的同事面前谈这些。

他谈起这些的时候,并不仅仅是在表达,就好象,就好象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就象是石头一样,死沉地压着他。逼着他。

我隐隐地有些不安。

我只能对他说他不能放弃,因为我们需要他。

并不是因为他有名,或是幽默,而是他代表着我心中评论部的“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

还有他身上的真诚,和绝不伪饰,有了这个,他才有勇气和智慧嘲弄那些可笑而巨大的东西。

大姐找我问号码,他立刻起身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拉开门又回身说了声“谢谢”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有一点心酸。


今年年会,他仍在台上。

只是没有象《分家在十月》那样的片子了。

“评论部,现在也得了抑郁症么?”他站在台上说。

底下悄然无声。

这一场年会,他亲自张罗,请了赵本山,郭德纲…一个部里的小小年会,不知他花了多少功夫。

但是陆陆续续,台下的人有些走了,或是打着手机出去了。

最后一个节目,他请来罗大佑。

罗大佑一直坐在场下,喝了两瓶酒,一直到11点多上场。

大佑也不登台,踩支凳子抱住吉它。一束光。

对着话筒说“小崔,不怕,我也抑郁过,不是我们有病,是这个时代有病”

他们拥抱。

我和大群人离开座位,围坐在他身后侧的地上。

小崔向我招招手让我去他身边坐----那里正对罗大佑坐着,看着他晶光闪烁的双眼。

我怕挡着大家,脚手着地地爬过去,与他并肩坐。

大佑说“唱什么?”

“光阴的故事”四百多条汉子齐声喊。

大佑轻捻弦索,琴声清洌。

我们高唱“流水他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我看到对面坐的小宏眼里的泪水。

后来他说“知道吗?不是因为歌声,是因为我看到小崔热泪盈眶”


今年,是他到评论部的十年。

我听过他提起过一个梦。

谁都知道他睡不好,更不要说深度的睡眠。

但只有一次。

他说“我做过一个梦,梦到象白洋淀一样的地方,和朋友们在船上,能听见船桨划过水波的声音,还有水鸟从耳边掠过”

然后他醒来,发现自己睡了三分钟。

他是一个在这个时代里,在这样的夜里,一直醒着的人。

我只希望他能拥有那个只有水波和飞鸟的,宁静的内心世界。